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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记忆——马进祥

来源:中国清真网 时间:2017-10-17 点击: 我来说两句

仿佛一夜之间,以共享方式出现了单车,也就是自行车,什么“ofo”、“摩拜”、“酷奇”等不同品牌不同样式不同LOGO的自行车,遍布于城市的角角落落。拿出手机扫一下上面的二维码,自动开锁,骑车走人;到了目的地,随手一放,上锁,便OK,不怕偷,不怕丢,不怕掉链子,也不怕坏。一个小时内收费一元,合作院校5角,比坐公交车还便宜,方便实用。这个门槛低得任何一个穷人都能用得起的价格和方式。

有人惊呼:马克思都想不到,他创始的共产主义以这种“共享”的方式出现了。

自行车的别名,除了单车,也称作脚踏车,有的地方还叫什么“铁驴子”。别看它现在如此普及,门槛如此之低,但在并不遥远的过去的日子里,在我的记忆里,其身价之高,使你无法想象。

自行车,那曾是一代人追求的梦想!

记得我小时候全大队也就是现在的全村只有一辆自行车。那自行车的主人叫马奴乎儿,当的是尕新庄生产队的队长。我们平常都很少见到自行车。偶然看见人骑着走,觉得很好奇新鲜:两个轮子一前一后,人骑在上面飞快地跑着,怎么就不倒呢?我想象着骑自行车时的感觉,觉得很奇妙。但有车骑的生活离我们太遥远,只能想象。一天,我在家里的柴火堆里发现了一个酷似自行车把的树根儿,如获至宝,赶紧在这个树根中间栓上一个直棍,两手抓住弯曲到怀里的树根头,让棍子吊在两腿中间,嘴里喊“叮铃铃——马奴乎儿的自行车来了”,然后疯跑……

我们庄子里挑水的那个地方叫泉湾儿,那儿有一泓泉水,挑水的时候蹲在泉边上,用铁罐子把水一罐罐舀到水桶里。其附近也有许多看不见的细细的泉眼,沿着泉湾往下,有很陡很宽的沟,沟里的湿地里长满了长长的水草,还有茂盛的柳树。那一泓泉水一夜没人挑水去舀,渗出来的泉水便溢出来,通过一个木制的水槽流到下游一个更大的涝池里;当那个涝池里也盛满了的时候,再溢出来的水就顺沟流走了。活水流动了一个夜晚,早晨起来泉水池和涝池里是水都是清清的。这样,那泓泉水是我们全庄子去挑的饮用水,那个涝池便用于筛淘粮食,以及牛羊骡马和耕牛牲畜饮用。

母亲常常在那个涝池旁边的草地上铺一个麻单子,用于晾晒洗干净的粮食,然后匍匐在泉边用筛子淘洗粮食。她把那些带土的不干净的麦子或是青稞的“土后根儿”放在筛子里,然后放水里,尘土和土渣便漂浮于水面,而干净的粮食就澄筛子底了。反复几次后,将洗干净的粮食晾晒在单子上。每当这个时候,我们这些小孩就随大人来到在泉边里玩。泉边里当然没啥好玩的,但那儿有一棵长得弯曲的柳树,我们称作“马奴乎儿的自行车”。因为刚好够一个小孩子能爬骑在上面,双手攥住树干,用脚上下蹬,酷似骑车的样子,特别有趣。

“叮铃铃——马奴乎儿的自行车来了!”我们几个小孩儿排着队,轮流爬到弯柳处,腿子跨过去,不停地上下蹬,嘴里念念有词。这模拟的自行车如真的一样,那感觉很奇妙。到了晚上睡在只有竹编席子的土炕上,满脑子想象着骑自行车的样子。当母亲下炕扫院子做饭去了以后,我偷偷地用两只脚在竹编席上一曲一直,体会脚蹬车时的感觉。那感觉同样也很奇妙了。有时候睡梦里也梦见骑车,双脚不停地弯曲又蹬直,蹬直又弯曲,踏醒了旁边的母亲。

大家围坐在炕上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母亲把这当笑话讲给家里人,口气里充满了既责怪而又心疼怜惜的表情,末了,总会念叨一句:“这个娃儿!”我感觉特别不好意思,小声地争辩似地喃喃道:人家就是就喜欢么。

我哥说,你这么爱骑车,以后当个送信的邮递员吧,让你骑个够!

确实,我那时的理想是长大了当一个邮递员,为的是整天能够骑上自行车。看着邮递员穿着那象征着和平、茂盛和繁荣的绿色职业制服,骑着同样绿色的自行车,捎货架上驮着装报纸邮件的绿色袋子,到了收件人门前,神气地捏闸停车,然后很优雅地用一只脚支住车子,而人还骑在车子上,叮铃铃——一按车铃,呼叫收信人。那是多么幸福的有温度有感觉的时刻!后来,我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女儿听,娃和娃她妈她妈经常拿这个所谓理想来取笑我。过去河州人有个说法:“广河的车子,康乐的表,东乡的石头镜满山耀,和政的醉汉满街道跑”。意思是东乡人好石头镜,康乐人好戴手表,广河人好自行车,和政人好喝酒。确实,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广河人出行集市街头做买卖,靠的是自行车。加重的二八车子驮了两个剪短了四个木架角的背篼,里面装了要卖的果子丝线颜色等小商品。有些人甚至用自行车驮运木材,他们骑车的技术高超得如同耍杂技:将几丈长的椽子竖绑于自行车后座的两边,然后骑行,老远你只看见高高的椽子在马路上走动,却看不见人和自行车。

老家里也有过许多骑车子的笑话。说乡里山大,沟深,路陡。有个人骑自行车下坡,半路上闸断了,车子停不下来,就一路高喊:姑舅,刹不住了!抱住是10大,踏倒是5大。“姑舅”,原本是表兄弟,在这里是朋友的统称,“大”就是“元”,意思是:朋友啊,我已经刹不住车了,将飞快的自行车帮忙拦住、抱住,就给你十元钱;一脚踹倒给你五元!不然,下坡路自行车越跑越快,收不住,其后果不可想象。

小时候,我曾幸福地坐过别人的两次自行车,印象深刻。

一次是父亲带我去上街。庄子里有一个陈家大哥叫吾麦勒的,在街道里遇到了,就给我父亲说他把娃带回去吧。这使父亲觉得特有面子。吾麦勒大哥让我坐到前梁上,吩咐我坐好了,然后他双手抓把,左脚踩踏板上,身子前倾,右脚快划几步,然后整条腿担悬,往后一伸,一个优雅的弧度便挎上了车。我家离县城三、四公里路,等坐到山下的路边,尽管屁股生疼,但因为第一次坐自行车,那感觉真好!相比以前骑树根模拟的自行车,这毕竟是真家伙,比后来第一次坐飞机的感觉都好!

陈家吾麦勒大哥是我家一个远亲。陈家在我们庄子里算是第一个买了自行车的人家,虽然那个车子是二手的,破旧得“除了铃铛,什么都响”的程度,但毕竟能骑,大家都很羡慕。庄子里每次来返销粮或是救济粮,都没陈家的份。队长用略带嫉妒的口吻说:陈家都有自行车呢,还要啥救济粮!气得陈家人当面不敢说,背后抱怨:自行车又不把粮食!家乡话“把”是屙的意思,可见他们很生气。其实,陈家人并不富裕,后来他们索性把这个车子卖掉了,不然,吃不到返销粮饿全家人肚子。

还有一次是我坐自行车是父亲带我们到新营公社的我表哥家吃宴席。那会儿我大概也是五、六岁吧。只记得家里赶了个骡车,母亲给我做鞋,来不及纳厚厚的鞋底,就做了个薄底子,然后用废弃的架子车外胎钉了个鞋掌。参加完宴席后,我堂哥马乃用他借来的生产队会计张心智家的自行车,捎着我回家。十几公里路,坐在自行车的前梁上,沙石路又凹凸不平,颠得屁股生疼,但即使这样,坐自行车也是很幸福的事。回来后给小伙伴们有了炫耀的资本。

两次坐自行车的经历在将近半个世纪过去后,回想起来依然清晰如昨天,可见印象之深。自行车,虽这么称呼,但不会自己行走,都是要靠体力,用脚踏,几十里路呢!每次想起来,都对两位捎我坐车的哥哥充满感激。

到了我家有能力买自行车的时候,已经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了。

那时,因为我们庄子背后的那个叫宋家洞的山上发现了古脊椎动物化石,当地人叫“龙牙、龙骨”,当时县医药公司收购这种化石。于是,我们全家男人利用农闲上山。说是农闲,实际只是冬季里夜长而已。因为那时庄稼还没有收完,公社里就催着社员去“治山治河”、修梯田造地没得闲。我们只能利用夜晚去开洞挖龙牙。

收购龙牙龙骨的价格不菲,一斤是1.4~3元不等,这对于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农民来说,哪怕再苦再累也是天赐良机。我们家除了给哥哥娶媳妇外,攒钱买了一辆加重28永久牌自行车。这是我们庄子里第一辆新车。应该是比较早的,因为在县城那个最大的叫转角(读Ge)的百货商店里随便买的,没托任何关系就买到了。自行车缝纫机等的紧俏,那是后来的事。

买了自行车,我们就把车子小心翼翼地推进了堂屋里。堂屋里除了装着没多少面的面柜,再没有值钱的家当。自行车进了堂屋里便成为最大的摆设,家里人没事的时候,就用抹布或是鸡毛掸子不停地擦拭掸图,使自行车锃光发亮一尘不染。那时,我一个哥哥新婚不久,他带嫂子上街,把自行车推到照相馆里。我哥推着自行车,嫂子站在旁边的合影,曾装在玻璃相框里,高悬于我家堂屋里好久。推着自行车到相馆鼓足精神照相,一时成了时髦,好比现在年轻人站在宝马奔驰前拍照晒汽车的一样。

为怕磨了车上的油漆,还要买塑料带子缠绕,从三角大梁,到捎货支架,再到车把脚踏拐子,包了个严严实实,接头处用火柴烧糊黏贴。看着有些门路的人用废旧的电影胶片缠车子,甚是羡慕。有些人爱惜车,怕下坡里用手闸刹车把股圈上的镀光跐掉,一遇到下坡路就舍不得骑行,下车推上走,到了平路才骑行。也有的索性把前轮的挡泥瓦卸下来,遇到下坡需要刹车时,就把一只腿弯起来,用脚在前叉后跐着轮胎减速。

车子买来了,但接下来,家里谁都不会骑。白天在生产队里劳动没时间,只有晚上靠夜色练车啦。

有了新的自行车,全家人处于兴奋状态。还没等吃过晚饭,就有哥哥推车出门了。父亲借口年龄大了,不愿意学;其实,在当时和父亲同龄的人学车骑车的多的是。只是,作为时尚,父亲更愿意看着儿子们骑车,觉得娃们高兴地骑着,比自己骑幸福。我和老五哥哥年龄小,还没资格学。只有二哥、三哥和四哥是理所当然的主人。

母亲早早就洗了锅碗填了炕,拿一块麻布单子,在大门台子上坐下看着——不,应该说是欣赏着儿子们在那个榆树底下光滑的打麦场里学骑车。皎洁的月光下,母亲脸上写满了幸福。

只见夜色下的麦场里,我一个哥哥岔开腿子蹩脚地骑着,另一个哥哥在后面的捎货架上扶着,半骑行,半走路,亦趋亦步,从小干了庄稼活的人身子不灵便,学骑车,甚吃力。

第二天,等哥哥们下地干活去了,我一个人家里没事,就偷偷来到自行车的跟前,图新鲜,踅摸着摆弄一下。按铃,听那铃铛发出的清脆的声音;想旋转脚踏板,看看支起的自行车在链条带动后轱辘飞转的样子。但车子是锁上以后,横穿于辐条的锁舌档着,使后轱辘没法动转。我只好拉链条倒转,听那个踏板大盘旋转,通过链条带动后轱辘轴小盘齿轮时,那清脆的嚓嚓作响的声音。

有一次,我照样去玩,结果因为不懂原理,手指头被夹在链条里。由于车是锁着的,轱辘不能转,链条只能倒转,链瓦挡住被夹的手指不能倒旋,如同手铐越动越紧,疼得我一动不敢动……直到大人干活回来开了锁,才取出了手指头,我既疼痛难忍又挨了一顿训斥。这是我在娃娃时代干的很愚蠢的一件事。

但凡世间事,可能因为太喜欢,所以不断地干出些愚蠢之来。前面说的因手闲,被自行车链条扣押半天的故事,还不算是最愚蠢的事。

我一生干的最最愚蠢的一件事也是源于自行车。发现了哥哥们平时藏车钥匙的地方后,等大人们干活走了,我就偷偷地把车推出来学车。我因为个小,跨过车骑,脚够不着踏板,于是就把右脚从三角架伸过去,双脚踏着踏板,整个身子吊着车子,半圈半圈地旋转齿轮,驱动车行,有啥情况赶紧用脚支起车子。等大人们回来之前就把车放回原地,怕被发了现挨骂,赶紧拿扫帚把车印扫干净。但学会骑不久,感觉榆树下的那个打麦场场里骑车,已经很不过瘾了,但家里人不让上马路。于是,我整天踅摸着瞅机会能骑车上路。

那时。我已经上了三合学校的戴帽初中,每天步行将近10华里,天麻麻亮就往学校走,农村家里不可能专门为你一个人做早饭,每天早上起来洗一把脸后书包里带上杂面馍馍,空腹就往学校里赶。中午只能到学校附近一座小水电厂水流的斜渠尕泉眼里掬水喝。放学步行回家的时候,肚空,路远。看着有些川里条件好的或干部家的同学骑着车来上学,很是羡慕。

有个城市户口的同学,与我们同路,每天骑着时髦的全包链盒的轻便黑色的26飞鸽自行车,车架用农村放映队废弃的电影胶片缠绕包裹着,锃亮发光。比起农村人用的破旧而笨重的塑料缠绕车架的半链瓦28加重自行车,这种高级的轻便的大链瓦自行车显然是城里人才能用得起的,显得很耀眼,散发着夺目的光彩。放学后,当我们山村来的穿着四季不分的青色棉袄、饿着肚子满脸菜色,三三两两地在马路边树荫下,步行回家的时候,有骑自行车的同学从身边“嗖”一下超过去,如一股风从身边刮过;如鸟儿一样轻盈的飘向远方,那链条发出的声音如美妙的音符,在耳边由远而近,“嘎咂嘎咂”的,又由近而远了。我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着远去的自行车,那种高雅那种因为自行车而高抬起来贵族般的气质与神气令人艳羡与神往。

家里虽然有了自行车,但那是家里的宝贝儿。只有哥哥才能享用。我因为年龄小,他们不放心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自行车是从龙牙龙骨洞里“挖”出来的,哥哥们是主要劳力。所以,我要骑这个宝贝,就得看哥哥们的脸色。

我四哥那时在马路边的大队服务部里工作,说是工作,其实不下地干农活了,和“社请”老师一样,其报酬合成劳动工分,年底参加生产队的粮食分配。那时的所谓“服务部”就是公社供销社的下属机构,是官办的小卖部,经手所有凭票供应的生活用品,所以属于热门的岗位。我每次上学回家经过哥哥的服务部就进去逗留一会儿,因为我们家在山上,路陡,上下都无法骑,自行车就放在山下马路边哥哥的服务部里。其实,我每次都是冲着那辆自行车去的,一来我为了看看一饱眼福,享受那种就近看着自行车时的感觉,二来我还梦想哥哥能使唤我去帮他办个啥事。比如到附近的公社送个材料呀,到蒿支沟供销社里取货进款之类。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骑车上路了。可惜,这样的机会一次都没发生。

但是有一次机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来了。那是一个星期天,我在家里。那天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父亲惦记着出门到八盘峡当民工的哥哥,让我给他写信。信写好了后,念给父亲听,等满意后就需要发出去。但发信必须要到县城里去。我提出骑车去。因为第一次上路,父亲担心,但看着我写了信又自告奋勇渴望骑车的样子,最后还是答应了。于是,我拿上信,要上哥哥服务部的门钥匙飞了一般跑到山下。

当推车出来的时候,我激动得手有些发抖。从尕新庄村顺兰郎公路往东,都是下坡。当骑车走到蒿支沟十字路口时,由于没经验,加之路滑,拐弯处没把握住,眼睁睁地看着车子滑到路边水渠里。我被绊倒在水渠旁边弄了一身泥。我顾不上自己,赶忙把自行车扶起来,查看是否摔坏了?由于车速不太快,轻轻滑倒,自行车好好的,但车锁右边插着的的钥匙把子被垫到渠沿上,钥匙把子框型头给弄歪了,虽然丝毫不影响使用,但是也无法隐瞒了。

这可怎么办呢?到县城邮局里里把信发走了以后,我这才清醒过来,想到了后果的严重性:第一次骑车出来,就闯祸了,以后怎么会让再我骑车呢?我感觉到如今被终身禁驾的那种绝望。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掩饰,我把自行车子擦干净,推到服务部里。详细地检查着自行车,觉得看不出有啥破绽。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那把钥匙歪了。但要砸平,又担心把它弄折了。

看着烧得旺旺的煤火,我突发奇想:想把钥匙烧红,然后砸平展,这样就可以天衣无缝了。因为我多次和父亲上街看过铁匠打铁,烧红再用锤子敲打,其金属柔软如纸。于是,我用火杵夹住钥匙,把它放进煤火炉子里。但过了一会儿去夹时,却找不到钥匙了……原来车锁的钥匙是铝材,熔点低,炭火旺,一放进去就被烧融化掉了!

——闯了天大的祸了!我拿火钳的手突然哆嗦起来。这可如何交代啊!在服务部里呆坐了半天,我都想不出如何回家交代。我甚至产生了极端的想法。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迷茫与冲动,准备回家如实交代。

其实,就是把钥匙砸端正,也掩盖不了事实。因为我浑身都是泥巴,一看就是摔倒过的。到家后,当我小心翼翼地说出自行车事故后,我首先小声地解释说,自行车好着呢,钥匙架到火里找不到了。家里人听了我被摔倒,又把车钥匙烧掉的经过后,愣了半晌,接着批判会正式开始。主发言是两个哥哥。一个骂完一个接着骂,有时还一起骂,多难听的话都骂了。我好比是被批斗的地富反坏右分子,只有低头认罪的份,大气都不敢喘。这是我一生干的最最愚蠢的事,反正我错了,不敢犟嘴,咋骂咋惩罚我都认了。

大概骂了有一顿饭的时辰,父亲坐不住了。开始父亲和哥哥们一起骂我,说我不小心呀,我说顾不住你还要骑车呀等等。可后来可能父亲觉得两个哥哥骂的太过了,父亲转过来开始骂他们了:“看你们这样子,是要把娃吃上呢!”、“再骂钥匙也好不了,家里还有钥匙,明天上街配一把就是了,过来过去滴有啥个说头儿”、“你们骑车也不是没出过事”!

父亲这一顿,戳到了他们的痛处,骂得他俩不再敢吭声了。确实,骂我的一个哥哥有一次,捎麻袋里装着挖下的龙牙,驮在自行车上去卖,推车刚到马路边就迫不及待地骑上车,摇摇晃晃走不多远,大概刚走到尕新庄小学坡下的那段下坡路时,有卡车超车,他一紧张翻车了,差点钻到汽车底下,自行车的股圈扁了,大梁都碰歪了……

高中的最后一年,三合学校的戴帽高中被撤销,我转到了县城的一中,离家十里多的路程,没法步行,而且我也长大了,自行车慢慢普及了,不那么稀罕了,哥哥们放松了对车子的管束,在他们不用的时候,我就骑车上学。

车子放在学校教室的后面,我不放心的下课过去瞅瞅。结果有一次发现我的车铃盖子被人偷了。如同后来偷军帽一样,那是一个偷铃铛的年代。自行车铃子固定在车把上,倒扣碗状的盖子旋在固定的铃座上,要偷很简单,一旋就取下来了。当时贼还没大胆到偷整车,却兴偷车铃,如同后来兴偷军帽一样。想起因为在蒿支沟拐弯的水沟里摔倒,回家挨骂的一幕,我很紧张,课也没心思上了。

如果家里人知道了,我骑车上学的事儿肯定泡汤了,再也不会让我骑车上学了。这可咋办呢?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我大胆没去上,溜到教室背后,从别的车上卸下一个同样的车铃,旋装到自己的自行车上一试,刚好。偷我车铃的人也许被偷了,那我偷的那个同学再去偷别人呗,击鼓传花而已。这是我一生唯一一次“偷”的行为,至今一想起来,这种“迁偷”行为一定造成了另外一个同学的伤害而不安。但在当时,我实在是没别的办法啊。现在如果能找到那位同学,我愿意百倍偿还。

以后,我们到哪儿停车,首先把车铃卸了装在包里,骑车时再旋转着按上。

那时穿的单,冬天风大,骑车出奇地冷,首先两个耳朵冻得受不了。于是,趁着清早上学马路上人少,我大胆地双手撒开车把,两手捂住耳朵,脚蹬得飞快,用身子的斜度掌握平衡与方向。所幸那时车少,大清早马路上更是空无一人,再没失手过。

我们的庄子邓家山离兰郎公路有一公里多的山路。路虽不远但很陡峭,不好走。买了自行车后,只能到公路后才能骑,上下山都要推上走,很吃力。有人戏称:平路上人骑车,山路上车骑人。骑车上县城逛街,三、四分之一的路是“车骑人”,很划不来。但刚学会骑车的人爱不释手,恨不得上茅坑都想骑,好比刚学会打“双扣”的人恨不得飞机起飞前也想来一把是一样的。走路想,睡觉想,吃饭也想,那种喜爱程度近乎疯狂。一次我和四哥去姐姐家,自行车还没到手,步行着感觉很遥远,这时,每当看到眼前出现一条平路,我哥就想象并不停地念叨:这个路里骑上车子就直直地走了——那种对自行车的渴望程度使你无法体会。

四哥为了骑自行车方便,利用在路边服务部工作里的机会,说通了大队和小队的干部,并一户一户地做该庄子里社员的工作,开社员大会表决通过后,从山上的邓家山生产队搬迁入户到了尕新庄生产队住,如今差不多半个世纪了。这是我记忆中我家的一次重要的“移民”。从山上到山下的兰郎公路边,虽不到一公里路,但山上和山下,山里和川里,如同乡里和城里,迈出这一步很不容易,一下子改变了生活的轨迹,不仅仅方便骑自行车,整个生活方便多了。父亲最后的几年里哪儿都不愿意去,就住在这里。

父亲所说的那次事故,把新买的那辆永久牌加重28自行车的大梁碰歪了,轱辘被压扁了,不能走,整断了几根辐条。吓坏了哥哥,也因此闹出了几个哥哥之间的矛盾。父亲提出把几个哥哥共有的那辆自行车合个价,归给一个人,分开。要车的掏钱,不要车的再买一辆,永久地解决用车的矛盾。

因为这个永久车出过事,所以谁都不想要,以特别便宜的价格作价。

但世事难预料。与我同家的哥拿了分开住的二哥的钱,等好不容易凑够车钱到县城商店里去买车时,自行车开始紧俏起来了。别说买“永久”、“飞鸽”这些名牌,任何杂牌自行车都买不到了。每次去商店里问“主任”,回答一律都是没货。还来吗?啥时候来?不知道。

等啊等,隔三差五上街买自行车,都没结果。后来有人说黑市上新永久加价50元,原价180元的卖到230元,这个价谁能承受得起!于是,哥哥们开始托人,找关系。

可是,一个大门没出过的底层农民哪里找关系去?

有一次,庄子里来了一位包队的脱产干部,据说是县商业局的。这就燃起了全家人的希望之火。借着家里轮着管饭的机会,父亲谨慎而婉转地向他提出了娃们想买辆自行车的要求。这位被社员称之为“老李”的干部,说话总是慢腾腾的,据说他是从朝鲜战场幸存下来的一个老班长,坐在我家的大炕上吃过饭后,他裹着被子,开始给我们讲炮火连天的朝鲜战争的故事,讲得眉飞色舞,听的人津津有味。末了,才回答父亲提出的要求:孩子们需要的话,可以搞一辆!于是,大家很高兴,心里充满了期待。

但是,等待的日子太漫长。过了冬天,便到了春天;过了春天又到了夏天,总是没消息,一问老李,他总是那句慢腾腾的话:孩子们需要的话,可以搞一辆。一直到冬天了,包队时间到了,干部不再来了,我哥实在着急地不行,就提了一桶胡麻油,打听老李的家在我们县上一个叫散谷的地方,打听着去找……最后当然是没结果。

现在想来,那时一个包队的干部怎么会为你一个农民搞到那么紧俏的商品呢?满口搪塞而已,只是,当农民的父亲当真了,同样当农民的哥哥也当真了。

实在没辙了,父亲又向庄子里一个招工到兰州水泵厂、姓何,小名叫五十六的哥哥托买。这个何师傅哥哥倒没啥大话,说留心一下,有机会定会帮忙买。

结果没想到还真买上了!尽管不是什么名牌,记得是天津出的“红旗”牌,也是加重,比起名牌的飞鸽永久,要便宜20元,大概是160元一辆。他说,五一节时兰州放开卖了一批,得到消息后他排队排了一晚上才买到的,然后回家时架到班车顶子的货架上捎带过来。

那时的人是真实诚呐。排上一晚上队,推到汽车西站,班车上架,捎带到站,再推着来……得费多大的劲呐!自行车从山下推到家里的时候一家人欢喜不已。以后每次那个何师傅哥哥回老家,我们都要请到家里宰鸡炸油香招待。后来我也在兰州工作后,父亲来到我的单身宿舍小住了一段时间,他提出要去看这位小名叫做五十六的何师傅,说人家帮过大忙呢,人要记情呢。一天我下班后,买了礼品,吃过晚饭后,在自行车上捎着父亲去看望了离我住处不远的那位何师傅哥哥。没过几天,他又带了一包茉莉花茶来看望父亲。我们回、汉两家情深义重哪。

再后来,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也想买辆自行车,兰州还是紧张买不到。托了好多熟人关系,想买一辆飞鸽、永久或者凤凰牌自行车,就是办不到。一位和我关系要好的同学父亲当着县委书记,我求他买,也没办到。一次回和政老家,我哥说和政供销社里来了一种叫“金鸡”牌的自行车也不错,你也不一定买名牌!于是,我又从和政老家买了这款“金鸡”牌自行车,同样放在班车的货架上带回到兰州,用了好几年,然后被人偷走了。那时,贼娃子已经不屑于偷车铃了,偷的是整车,丢自行车很厉害,好像每家都遭遇过丢过自行车的事。兰州的曹家厅是有名的贼车集散地,我前后大概丢了五、六辆新车,抱着侥幸,到那儿去寻踪,当然未果;实在买不起新车,我就从曹家厅买了辆便宜的贼车,破车旧车偷的概率小。就算我帮贼销赃吧,我也改变不了现实,我也一直不能替贼娃子买新车。

1985年底,我托青海省委机关工作的一位同学,买到了一辆飞鸽牌26女式自行车。这位同学在省委搞后勤专门负责发放自行车电视机和缝纫机等紧俏品供应。他借着公差,把自行车塞到丰田巡洋舰的后备箱里给我送到了兰州。终于买到了一辆梦寐以求的飞鸽车子了,我舍不得骑,一直在工作的党校西四楼那间宿舍里存放着,准备留给未来的妻子。结果有位朋友急用张口,我不好意思拒绝,就让给了他。那时兴什么“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录音机),我转不动也响不起,为此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老婆,为弥补这个缺憾,后来我花一千多元给妻子买了辆钛金折叠的小轮自行车;再后来,我又给她买了台尕车车,虽然是二手的也是四个轮子的,这些,直到现在我没说缘由,但是内心深处是有一种补偿的心态。

改革开放不久,这些紧俏的物品大大丰富了,自行车的样式也多样化。据统计,上世纪80年代,自行车占到了大中城市整体交通的68%,满大街都是骑车人,早上上班的时候,老远望去,骑车人如潮水般迎着朝霞涌过来,蔚为壮观。1992年兰洽会上我发现日思夜想的永久牌自行车敞开供用了,我就买了一辆。用这辆车我去买面、打油、在前梁上绑一个竹编支架带孩子上学,休息天的时候,我前后捎着娃娃和老婆去看电影;我还回老家,我哥给我做了一个S型铁钩,在车后架上驮吊着液化罐去换气,它既是“客车”又是“货车”。后来前叉折了,我拿到修理铺焊接上,又用了很多年。一次我骑车去了十几公里外的职工医院,晚上回来时链子断了,雨天,路滑,夜深,无处修理。只好推着,往前看路还那么遥远,心里着急,试着往前跑几步再站在脚踏板上滑行,没几步就停了。走了一晚上的夜路,等回到邮电大楼的住处,已是凌晨。真正感觉什么是“掉链子”。

后来我有了汽车坐,这个自行车就不再用了,至今还躺在机关家属院的车棚里。一个时期里,街上看不到骑车人,马路上的自行车道也被汽车“借用”了。我就奇怪了:汽车借了自行车的道,那么自行车跟谁去借呢?

全国首席心血管病专家、北大人民医院著名专家胡大一教授讲了这样一件事:30几年前,他接待了一个来访的美国医学代表团,住在当时非常高档的燕京饭店。代表团的一位负责人早上拉开窗帘,看到长安街上的自行车流非常壮观,感慨地说:“中国人很健康!”三十年后,还是这位负责人,又一次来到北京,住在更加豪华的饭店。他早上推开窗户,只见长安街上高楼林立,富丽堂皇,车流滚滚,但这个“车”已由自行车变成了小汽车,他长叹一声:“中国人得病了!”在医学专家看来,满大街跑的自行车还是小汽车,是一个民族健康还是得病的标志。

但中国长期以来都是一个自行车大国,自行车年产量约为8000万辆,约占全球的70%。而出口量在1980年代几乎为零,近年来增加至5000万辆以上。

还是很怀念那个全民骑自行车的年代。单车、脚踏车——那个我曾经梦魂萦绕的自行车,在汽车几乎成为城市灾难,如蜗牛般爬行的时代里,她环保、快捷而又不怕塞车,又能锻炼身体。在她沉寂了多年后,又以“共享”方式一夜间出现,风靡、时髦起来了。交警部门也以现代化的“电子眼”监控汽车,禁止占用自行车道,与此同时,中国还出现了全新的自行车服务,孕育了新的自行车文化。自行车,是一代人的艰辛生活的记忆,也是整个社会发展变迁的缩影。中国是人口大国,发展汽车产业的政策在导致城市交通顽症的时候,“共享单车”,返璞归真,无疑是个好现象。

2017-9-13写2017-10-12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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