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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垣忆旧 黄泥小屋——马进祥

来源:一丁白盖头 时间:2017-12-05 点击: 我来说两句



兰垣忆旧 黄泥小屋

马进祥


那年夏,我和我哥陪着张承志兄上我们老家的山,去看邓家山上的龙牙洞。

夕阳西下,日头从西面是那个叫“步湾”的垭豁里斜射过来,把我们三人的影子叠印在草坡上,随着脚步晃动着,一长一短。张承志兄和我哥边走边谈,他问我哥家里的生活,问庄子上的庄稼收成,问清真寺和教门。我插不上嘴,只能在旁边给他们拍拍照片——他总是这样,和农民和普通百姓总有说不完的话。他的待人随和,语言得体,问话入情入理,一如老农。

张承志兄和我这位四哥已经很熟了。我已经记不清他去过几次我的老家。可是,他记得清楚——回到兰州我的“黄泥小屋”,我铺开纸砚请他给我题字。我想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让他写下一些我们之间友谊的话,作为我们漫长友谊之路的里程起点和新的见证,珍存在我的专门保存他的资料的小皮箱里。

承志兄拿起毛笔,沉思良久。接着,如墨般浓浓欲滴的情感倾泻下来了:

兰垣忆旧感慨难表书赠进祥

五进蒿支里

三写黄泥屋




 





看来,张承志兄这是第五次深入我的家乡了。

此处“三写黄泥屋”即指他曾给我写的三幅“黄泥小屋”。不由让我回想起他三次写作过程:

第一次,是1986年秋。那天下午他刚刚从西海固乡下回到我的宿舍——中共甘肃省委党校西四楼。那时他到兰州,不住宾馆,不找作协,直奔我的单身宿舍。

喜欢上我那间单身宿舍的缘由,还是源于1985年底。那是他从临夏回来,第一次住在兰州盘旋路附近的干部招待所。那时正值“全民读小说”的年代,以《黑骏马》和《北方的河》蜚声文坛的他,刚住下就被附近兰大的学生一波一波地来敲门,所以他告诉我想找一个僻静些的地方。因此我建议他退掉招待所的房子。“到我的单身宿舍来吧,谁也不知道你会在我这儿”我在电话里热情地邀请他,并教给了他公交车路线。于是,在一个夜色里,我从安宁桥头15路终点站接上了他。从此,他几次来兰州都是住我的宿舍。

这次,他一放下包包,还没顾上擦一把脸,就问我:你知道《背影》是谁写的么?我不解地回答:不就是朱自清写的吗!心里想,他怎么考我这个呢?中学就学过的呀!

他这才略带挑战和自信地给我说:对!你哥也写了一个《背影》,跟他比一比!这时,他才拿出了宁夏固原《六盘山》杂志编排出来的清样,送给我。我也才知道,这次他在西吉乡下小住的日子里,写完了这个文章,因为《六盘山》杂志的一位年轻编辑从地区追到西吉乡下,向他约稿,他推辞不过就顺手给了那位编辑;但《六盘山》杂志毕竟是地区级的小刊物,影响力有限,后来才登在《光明日报》上。我觉得那篇礼赞回民脊梁的《背影》,不论从篇幅还是风格上,真的能与朱自清同名散文相媲美。

两个《背影》都是名篇,一个是写个体的,写自己父亲的;一个则是写群体的,写整个回回民族的背影。一个父亲,一个民族,都经历过沧桑,苦难深重。两位作者都用如椽大笔,饱含深情地表达了对历经沧桑的父亲和苦难深重但却不为人理解的母族充满的挚爱。我喜爱到能大段背诵的地步,许多句子我一辈子不会忘掉,比如“黄河湍流上节节拦坝,消失了舟楫也消失了筏客子的传说”;比如“要等到哪一天沧海桑田的时刻,你才肯从这世界上迎面而来呢?”等等。写到这儿,我突发奇想,我想,将来会有人做关于这两篇《背影》的比较文学论文。

那时,我刚刚调到城里上班,但仍住在郊区的原工作单位党校的宿舍里。十几公里路程,中午我回不来。于是,我在晚上做他喜欢吃的洋芋面片子时,有意多做了一些留下来让他中午自己热着吃。他确实不会做饭,连液化气罐怎么拿火柴点火教给了他好几遍。我把自己住的一间宿舍专门留给了他,我早上上班的时候嘱咐他“谁敲门都不要开”。那时,他白天晚上赶写长篇小说《金牧场》,记得用的是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的8开稿纸。一格一字,一笔一画,就是一个标点符号都很规范,极少有涂抹删改。

有一天我回去的早,我俩出来在校院里溜达,我要上办公楼办事,他没事也随我一起上去。办公室打字室小刘楼道里见了,问我:“小马,这是你哥吗?”我回头一看,确实像:只见他脚蹬一双翻毛大头皮鞋,头戴白帽子,和我的农民哥哥毫无二致。我赶忙回答:是,是的!他昨天从老家来看我来了。小刘便热情地领进打字室里递茶倒水,问今年庄稼收成如何?农活都干完了吗?等等。承志兄也将计就计,顺口用刚学的北方土话回答一两句。后来,有一次我拿了一本新出的上海《文汇》月刊,那上面的封面上刊登着承志兄在日本拍的巨幅照片:西服革履,一头长长的卷发,像一个大牌明星。我指着封面,问小刘:认识这个人吗?小刘拿上摇摇头。我说你再仔细看——

“你骗我了!”小刘大声地冲我嚷嚷道。

——话题有些远了。


有一天晚上,我从城里下班回到宿舍,给他揪面片子。

他刚刚写完了一个章节,显得很轻松。这会儿他没事了,看着我揪片子,也插不上手,和我说着话。他就那样蹲在我单身的床沿上,好像置身于西海固的土炕上。

他望着我宿舍墙上不知是谁贴上的80年代盛行的拓片“风华正茂”,突然像惊了的马儿一般跃起,一把撕下了它,说:“快给我找毛笔和纸,老哥给你写个字!”我先是一愣,然后扔下手中揪的面片。由于事出突然,哪儿去找毛笔宣纸呢?情急之下,我到学员宿舍一个个问,最后找来一支半秃的毛笔和半张普通的白纸。我也纳闷:他可是从来不泼墨弄字的呀。他让我再别管了,继续揪面,他自己则裁纸,折叠;一挥而就,然后又亲手将它用图钉挂到原来那张“风华正茂”的位置上。大小的位置和原来那张拓片一样。

饭熟了,等我舀上饭递给他以后,我才顾上欣赏这幅墨迹未干的字:

黄泥小屋

张承志

1986年秋戏书赠尕兄弟进祥

 




这幅写在普通白纸上的字,应当是他早期的书法“习作”,甚至还算不上书法,正如他的眉笔“戏书赠尕兄弟”,这只是弟兄之间的“戏书”而已,与后来他的书法比较,字迹难免生硬。交往这么长时间,至今我还没发现他写过比这个更早的毛笔字,但我视为珍宝,它是作为我们友谊的见证,在党校我那间单身宿舍挂了好久。等新单位有了宿舍我搬家时才摘下来,我把它装到铝合金边的玻璃框里,挂到新的宿舍墙上,也成了我那简易寒碜的单间婚房里最有靓点的装饰。以后他几次来家里,我俩又在下面照过好几张照片。我编辑的他的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回民的黄土高原》小说集中,当时实在找不到与回族题材协调的作者的照片,因此在该书扉页放的那张张承志兄头戴白帽的照片,就是站在“黄泥小屋”之下的与我的合照,只是印在书上时,在裁了我这一半的同时,也裁掉了头顶的“黄泥小屋”。


第二次写“黄泥小屋”,已是我结婚的时候。那是1988年元月。

张承志哥哥听说我要结婚了,高兴地专门从北京寄来一幅写在宣纸上的“黄泥小屋”表示祝贺。只是和以前那张随意的字比较,显得庄重、认真、正规,不仅写在上好的宣纸上而且毛笔显然是用于书法的专用狼毫,而且,还加盖了他的名章;有所不同的是,为我新婚而作,所以题头还写上了我和新婚妻子二人的名字。我把这一幅字裱好,至今挂在我家客厅的墙上,使我的普通房子一下子变得熠熠生辉,一年四季温暖如春。




 




第三次写的“黄泥小屋”,就是本文开头讲的那幅。那是1999年夏,我陪他走了刘家峡、康乐、和政、夏河、临夏县后,叫了个临夏县朋友的车,我和朋友一起过大河家黄河,把他送到了青海的马营。几天后又是我永靖的朋友把他从青海接上,沿黄河送到了兰州我家。

在兰州小住的几天里,有一天我俩闭门谢客,在我家里他让我找来笔墨,说这一路打搅了一些人,答应给他们写字。当然,也免不了给我写。在我家里,我找来了正规的毛笔宣纸。给所有人,包括给积石山居家集寺里的“木扎崴”,就是打杂的老汉马木洒写完,然后提起笔,思忖良久:“兰垣忆旧,感慨难表”,于是,便“书赠进祥”,写下了如上“五进蒿支里,三写黄泥屋”。

这时的张承志兄已蜕胎变骨、奇迹般地成了一个“多斯尼”一个有“尔灵”,也就是有学问的穆斯林,他不仅能念经而且还能写阿文;他好像整个换了一个人。在这一幅“黄泥小屋”上部抬头,他写了一行阿拉伯文——我也认不出那是什么。而且此时,他的书法艺术见长,运笔娴熟老道,张弛有度,看似圆润的笔锋下,露出硬汉般的霸气和风骨,已逐步形成了他独特的书法风格。

以上三笔“黄泥小屋”我都保存完好,她是我心中的至宝,是我和这位兄长友谊的见证,也是作家成长道路的足迹和心系大西北情感的写照。我的房间里因为挂着的这幅“黄泥小屋”,我的心就不会迷乱。无论多么紧张劳累,无论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和矛盾,无论世道变得如何无情而多变,就最终的本质而言,我的心是平静而安宁的。

黄泥小屋——曾那样真切的温暖和鼓舞着我这颗年轻孤单无依的心,她也逐渐地滋长着我人格内心的自尊和高贵,使我的心渐渐地变得充实、丰富和温暖起来。

“黄泥小屋”——黄泥巴砌成的简陋住所。这是其字面的原初含意。但是,完整全面地理解其象征的引伸的含意却是困难的。不同的读者有着不同的解释和理解。

我个人粗浅的理解是,这四个字的首次组合,见于张承志兄1985年发表于《收获》上的中篇小说篇名。那是张承志兄1984年冬首次进入西海固回民区的成果,也是他回民题材作品的初次尝试。小说写了五个有信仰的人因惹了“麻搭”,聚到了一起,躲开官府,来到黄土大山,刨洋芋为食,搭了 一座低矮破旧的,给烟火熏得发黑的“黄泥巴小屋”。满世界光芒闪闪的毒日头里,就它算是个藏躲……看着它,心里安稳了,心归了巢。

张承志兄是当代一位充满浪漫主义和富于理想的作家。在他的作品中,总是寻找、勾勒和描绘着一个浪漫的、神秘的、人道的理想家园。在这样一个心灵的家园里,使精神得到放松,使“心归了巢”,使疲惫的心得到安宁和休息。“黄泥小屋”和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名的“金牧场”,都是这样的家园。“黄泥小屋”——黄泥巴砌成的低矮破旧烟熏得发黑的小屋,那是西北农民的理想;“金牧场”——牧人心目中理想的黄金般金色的牧地——这些都是人心的归宿,两个意思应当都是一样的:是我们这类追寻精神家园者的温暖的栖身之所;她是一个家,一个房子,一种生活的方式和一种精神境界;更是一个梦,一个理想;一首诗,一个远方。

不必过多地解释了。这是伟大得朴素至极的,以一句解释天地,以一滴概括大海的认识论。十几年来,我满心都是对它的体会,但是,一旦解释则显得语穷词少,遗漏肤浅……这四个简洁有力的字,久久的,直到此刻仍充斥着我的心胸,使我常常处于深深的、沉重的、莫名的感动中——这份心境怎么和先生对于“神秘花体”的感受一致呢?

他是这样描述黄泥小屋的:“黄泥小屋前有一块光滑的打麦场,冬天那里矗立着两个草堆:一堆大而发黄的是麦垛,一堆小而发黑的是胡麻垛。大堆供着一年的吃食;小的碾油卖钱,挣来一年最低限度的花费”——这是一个经典的西北农村的生活场景和农民的生活写照。同期,他又把这个场景画成了题为《黄泥小屋》的油画送给了我。

1988年底,《金牧场》出版以后,作者送给我的书上的题字,或许是对书名最好的解释:

哪怕我写得失败,人们仍该相信金牧场是确实存在的。否则,为什么有一位接一位的老人,在他们最后的弥留之际,热泪盈眶地举起双手,向冥冥中祈求那个都哇呢?

我想,这种对于金牧场的解释同样可参照于黄泥小屋的理解。

张承志兄对黄泥小屋是向往的,他又借着给我的题字,表达了他的向往:1988年元旦,张承志兄在送给我的小说集《北方的河》上题字:

“在见不到时,才深深怀念那都市里的黄泥屋……”

顺便说一句,许多到我家做客的朋友因为墙上挂着的“黄泥小屋”与墙下摆放的真皮沙发之间找不到协调的音符,常常质问我:“你这还是‘黄泥小屋’么?”    

我着急得想找一个翻译。我怎么可能用一两句话向每一个到我家的人讲清这几个字的真正含意呢?我怎么可能讲清这么巨大的哲学命题呢?如果一定要我讲,除非开一个“专题讲座”,讲它一个一千零一夜……

(原载1999年12月29日《兰州晨报》,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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