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站点

用户名

密码

斋月思亲——薛文波

2已有 493 次阅读  2010-12-28 11:18   标签散文  母亲 
这是作者薛文波(发表时署名大雨)纪念他母亲的一篇散文。在这里我们可以看见母亲们对于宗教贡献的伟大。原载《月华》第十一卷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期。
作者薛文波,字锦章,北京德胜门马甸西村人,毕业于北京第一中学、朝阳大学法律系。担任过担任过西北中学训育主任兼伦理心理学、国文、美术教员。早年与北平回族青年知识分子组织过中国伊斯兰学友会、中国回教青年会。作者是《回族青年》月刊的主要撰稿人之一。抗战前及抗战时期在西北各省从事回族社会的社会调查研究、在重庆中国回教救国会、国民党中央党部和中央军事委员会以及国民党青海省党部工作。
抗战胜利后,任成达师范学校校长。本文发表时作者就职于重庆。日寇投降后,作者将成达师范学校迁回北平。后任甘肃省人民政府参事、甘肃省政协委员、甘肃伊斯兰协会副主任、兰州大学历史系顾问、兰州诗词学会顾问等职。作者平素著述甚丰,为回族现代文学、回族史研究中深其影响之多产作家。
 
(一)
想起家里的开斋节,想得我哭!
锦绣山河的四川,没有黄沙扑面的西北风,没有成群的牛羊,更无控驭劳马的骑士;在这柔媚的自然环境里,引不起我的乡思,因为我离开家的时候,就是我忘掉家的时候。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已咽在心中。
为什么到斋月里多少事情,千端万绪地涌上来。“班克”的声音从楼上传下,使我霍地从床上跳起。我的心神恬静了,但庞杂的思绪却很难排遣开。我望着天,阴蒙蒙的一些星斗。一步一步地走到浴室里。呵!这是斋月。斋月好过,做客的朋友很多,欢乐地如一家人,和在家里有什么区别?也不好过,因欢乐的时候,更使人多感,这种感动更使人拨撩不开。
燕给他的父亲做周年,农给他的父亲念经祈祷,我想起我慈爱的母亲来!
她老人家的周年在旧历年底,生前的苦心持家和教养儿女,劳瘁极了,终于抛开我们归主了。那时我二十岁,下面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我们一天也没有离开母亲,怎能离得开呢?我们总以为母亲没有死,我们每天薄暮的时候,都伏在母亲的坟墓上祈祷,由七日而四十日而百日,我们仍离不开!我姑母嘱咐我们:你们走坟是好的,但不要哭,哭是不合乎教门的。我们记得了,跪在地上不敢哭。但我一看川和霖,他们一看我,我们就失声哭起来。
坟前,有个住户,住着一位老太婆,我们叫她周二大妈。她很慈悲,见我们哭得如此,她心碎了!她告诉我们:“你们如此,亡人心不安,最好不要哭了!那时,霖很小,便天真地说道:我母亲很爱我们呢,她不会不安的。周二大妈听了便滴滴落下泪,说孩子们,我不管你们了!
我母亲到我们家里来,便过着旧家庭的生活,哪里有一天好环境呢?哪里享过一天福!想起我母亲过去所受的苦楚,一件件的都不是好过的。我们对母亲的同情,只是哭,为什么老早就抛弃我们!
我母亲生前坐在堂屋左边的椅子上,我下学的时候,总以为我母亲坐在那里,但一进屋我却扑了个空。见不到母亲了,只是站着发呆,世界上还有比这样还难过的事吗?
我生长在偏僻的乡村里。那里高小毕业的人都没有,我却勉强大学毕业了。这是母亲的苦心供给我。我在我们的乡村里是最幸运的人。
我母亲教诲我们,要本着“勤有益,戏无功”的原则。我有时勾起花脸来唱戏,或者故作姿态地打扮成女人,母亲便立刻发怒,几天不和我说话。
有时我犯了过错,我知道母亲一定要生气。这时我唯一的办法,便是拿起书来看,或是持笔练字,母亲便饶恕我。川更乖巧,他惹着母亲生气了,他便假装念阿拉伯文字母,仿佛很用功的,母亲明白他的心理,也就笑了。
我小时候气质不好,常和人打架。我把人家打了,人家便找到我家来,十二分的不答应。我母亲便安慰他们,用温和的语言把他们劝走了。我呢,早就准备挨打了,从来没有逃脱过。记得有一次我被几个小喇嘛包围了,打得我头破血流。我回到家里,我母亲便问我,我就撒谎说:“我在土山上摘酸枣吃,被树叶划破了。”我母亲慈祥地说道:“孩子,我知道你吃亏了,我怎能再打你,你以后别再撒谎了!”
母亲打过我们便又心疼,挨打后不让我们睡,怕闷出病来,总是买些糖果安慰我们。想起这些事来,历历如昨,我不禁泪下染襟了!
我知道我的弱点,便时时想纠正了,但是旋悔旋犯,旋犯旋悔,结果仍是无济于事。我母亲病危的几天,这样的嘱咐我:“我没有什么不放心你的。不放心你的,就是你的气质不好,有三件事我不许你做,第一,不许喝酒,其次是不许赌博和下棋。这三件事不合乎教门,更影响你的交友和做事。这三件事我都没有,但我哭着答应了。
我母亲对于宗教信仰,非常诚笃。她老人家常自己说:“我深悔没有多念经,但我时刻怕主,求主。”我母亲对于阿訇讲的“卧祖”非常注意。在斋月的时候,礼拜回来,便叫我们报告“卧祖”。我们便如实地述说,说好了,她老人家喜欢了;说不好,便埋怨说:“你们到寺里干什么去了?看样子,你们一定是在那里淘气了!”以后阿訇说“卧祖”的时候,我们在大殿上切切实实地听着、记着,不敢放过一点。我们兄弟记得不完全,便彼此来参考,籍以博得她老人家的欢心。
我母亲最尊重阿訇,家庭念经作祈祷的时候,母亲率领着仆役们作饮食招待。在阿訇饮食以前,绝对不许我们吃,吃便认为不敬。每一次念经,母亲便包了许多“经礼”,一包一包的放在桌上,把家里所有能想起来的亡人都想起来,为他们祈祷。
我们离开回回村到别处去求学,我母亲切实嘱咐我们的就是饮食不可忽略。学校的水我不敢喝,我在路上田园的井里取水喝。这种严格的约束,在我们村里,不只我母亲是如此,许多母亲都是如此。
(二)
母亲归主后,可怜的孩子们在吃饭的时候,伴着父亲欢笑。父亲看到后越发难过。我家屋子很多,便把我们集合到一所房子里和他老人家睡在一起。过了几夜,我父亲仍把我们分开。我们都不明白,后来姑母回家,我父亲哭着说道:“姐姐,我看这些孩子们可怜便叫他们到我的屋里来睡,想不到他们轮流的梦魇都哭着叫妈,如何使我不心痛。”我姑母的眼泪也就簌簌地落下来。每年的清明,可怜的孩子们都背着树苗子,担水、掘坑,在母亲的坟地里种树。我们的幻想,母亲仍是有知觉的。我们的一举一动母亲都知道,我们都努力求好。我母亲的坟地在我们家田地的中心,没有一棵树来点缀。我父亲便指挥做工的人去栽树。我们阻止了,向父亲说:坟地也不算大,我们每年种六棵,五年便可以种三十棵,再有五年便可枝叶丛生,浓荫蔽日了。
我从二十岁到二十六岁都在北平,每年都率领兄弟们种五六棵树,我对树的印象很深。我回忆一下,尚可记得树的种类和数目。坟墓最前面为两槐四柳,两旁有二十棵榆树,坟墓的左右是四棵小松,后面是四棵白杨,再后面是四棵洋槐,算起来已超过三十棵了。现在已然成树林了,远看绿荫荫一片。家里上坟做祈祷时,翠树笼盖着,都跪在开放兰花的马连草上。小风徐来,树叶摇动,把碎影筛在地上,也摇弋着,环境好极了,非常寂静,只听得“天经”的声音。
炎热的天气,许多农夫疲累了,都在树林里歇凉。他们因歇凉而想起了树林,由树林而想起了我的母亲。他们谈起了母亲的好踪迹来。大张说:“老太太每逢过年过节,必给我们馒头牛肉吃,唯恐亏负我们。”郑二说:“老妹妹常给我们钱花,让我们买饼吃,不让我喝酒。我们到柜上去,算是美差。”郑二不是回族,但是我们的长辈,我们叫他郑二大爷。
我们理想的树林成功了,我们感到安慰,认为可以对得住母亲了。后来离开家乡,到新疆、甘肃、南京各地去,我就牵挂着这些树。这些树都是家信的资料。我每次归家,都要先到坟地去祈祷和看树林子。最近我兄弟思在写给我的一封信说:“先母坟地,弟游坟时看见兄等所植之树,均已长大,青青绿绿的特别好看。并嘱咐周二大爷好好看护。”
我心中不胜辛酸,我母亲逝世的时候,思是一个怀抱的婴儿,伯母把他抚养着,他现在居然能写信了,使我伤心落泪。思子在我们弟兄里他长得最好看,高鼻、朗目、大身量,性情平和,且知用功,但我母亲不能见他呀!
我常梦见我母亲,情景宛然,醒来追忆便觉得都模糊了。所有梦的内容都是为儿女操劳的样子,没有梦见母亲安然自在的幸福,怎不使我们心碎!
有两次,我梦见母亲了,印象逼真。一次是在沙漠里,绿草丛丛的古尔奈湖,正是六月天气,大自然带着有生气的样子。四周的色调很简单,天蓝、草绿和金黄的沙龙。此时,我已遇到两次大险,都侥幸过去了。另外的祸事又已临头,我在天幕里着急,无意识地用手掘土,竟掘出小坑喷出水来,一寸大小的蚊子叨扰着,恶臭的驼粪烟熏得人一夜没有安眠。睁开眼,便见着燃粪的绿焰和白光,真愁煞人。东方亮了,沉沉地始入梦乡,梦见我母亲用手抚摸我,仿佛我还是一个小孩子。醒了,梦倒没忘,我精神有所寄托了。
第二次是去年在波斯湾里,遇到大风浪,我害了晕船病,好几天没有饮食,昏昏沉沉地又梦见了我的母亲,看着我微笑。黎明,便到加拉齐了。我母亲当然牵怀着我这个漂泊的儿子。但我不相信母亲知我遇难而救我。不过我遇到危难时慈母的面目,也就在我的面前。无论如何,我梦到母亲我得到安慰了,使我精神焕发!使我胆量增强!
主啊!明天是大开斋节,一幕幕的思乡情绪涌上心头。母亲的不可磨灭的印象多了,不能尽情尽致地写出来,纵我能写,也写不完,写的时候不知又要落下多少热泪。
过去的开斋节,因为家世的变迁,生活的不稳定情景并不雷同。我母亲在的时候,照例地要在清晨把我们叫起,从头到脚下,摸得干干净净,稍微吃一些点心,便催着我们走。给我们每人一个半铜元,以便路上施舍。那时川大了,霖也能跟着礼拜,我们三人便随着父亲到礼拜寺去,每人一只竹篮香,香烟缭绕,一直到礼拜寺。礼拜回来,我母亲欢迎我们,我们拜见母亲,母亲很和蔼地对我们说:“求为主的开你们心眼,好好念书,无病无灾。”并给我们油香吃,接着催我们给祖父祖母游坟祈祷。母亲!现在我们为你老人家游坟祈祷了!
我母亲归主后,以后的开斋节(家里)异常悲惨!从礼拜寺回家的时候,我们没有了投奔,屋里空空的,我们痛苦极了,便抱着弟弟、妹妹大哭,四邻都为之落泪了!
一次,在兰州过开斋节,我拜了几家,便回到寓所,心中难过,我索性出了大门,过黄河铁桥,登到北山上,沿着黄河东流的路线放情地洒泪,黄河水也呐喊着,把我的伤心带回家去了!
前年的开斋节,给我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
这印象是老父亲的哭脸。我的家乡沦陷了在这斋月里,我有许多不幸的事。大开斋节的日子,逼得我不能再留恋我的家乡了。礼拜后,连忙到母亲的坟上做祈祷,回到城里边整理行装起身。我父亲不放我,弟弟妹妹看着我流泪,我父亲的理由是:现在到处是兵荒马乱,倒不如我天天看着你们,不要走了!我离家的理由是:父亲要有一个站得住,立得定为祖先争光的儿子,不要有一个败坏门庭,将来无脸见人的儿子。我父亲为之感动,结果父亲采纳我的意见放我走了。出门的时候,父亲老泪纵横,说出一句:“我舍不得你!”此时我的心如刀割一般,便铁心地说道:“您要哭我便不走了。”父亲把眼泪咽到腹中,说:“我没有哭,我不伤心,你还有四个弟弟。”我走了,头也不回离开了奴隶世界的家乡。
昨天开斋节,又是什么样子?我哪里知道?但我孤苦无依的,有什么安慰,除去伤感,还是伤感罢了!母亲慈祥的温慰的言语,父亲老泪纵横的样子,我如何抛得开,不由得我不哭!
 夜深了,烟雾濛濛地笼罩着一切。我出房来,一切景象,都是那样的谧静,仿佛正在同情着我。我神情黯然地回到宿舍。
 

分享 举报

发表评论 评论 (2 个评论)

  • 纳赛尔 2010-12-28 11:58
    ——她老人家常自己说:“我深悔没有多念经,但我时刻怕主,求主。”
    看得让人流泪!成达学院有很多爱国爱教的穆斯林知识分子。表示敬意!
  • 索菲叶 2010-12-28 13:11
    纳赛尔: ——她老人家常自己说:“我深悔没有多念经,但我时刻怕主,求主。”
    看得让人流泪!成达学院有很多爱国爱教的穆斯林知识分子。表示敬意!
    发自内心的敬畏!
涂鸦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