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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友情(一)——马进祥

来源:一丁白盖头 时间:2018-01-29 点击: 我来说两句


【前 记】 

今年腊月15、16分别是我父母去世30、31周年的日子。在即将临近纪念的日子里,特发临溪老师演播的《亲情·友情》广播音频并附略改的文字,以悼念亡人,寄托后人整整30年来的哀思。文章从今天的腊月11开始,到母亲无常的腊月16结束,分6次刊载,敬请留意。                         

世纪末夏日的一天午后,我陪我的兄长、著名作家张承志从松鸣岩下来,就到了蒿支沟我的老家。

张承志兄要给我父母上坟。为着一丝念想,他多次从千里之遥奔波而来。

我哥给我俩拿来了干净的毛巾和汤瓶。

记得31年前他得知我母亲去世的消息后,给我写信:

惊悉你的老母亲无常,心里很难过。我要给你母亲上坟。我和她老人家一面之交,但我忘不了在小西湖旁巷子里迎面走来的一丁白盖头。

他说的是那年我在省委党校工作时,把母亲领到放了寒假的幽静的学校——那是我母亲从农村第一次出远门到兰州城,我还是个20岁刚出头的单身汉。提起这件事,我心中总是掠过阵阵痛楚。提起母亲曾忍受过的苦难、愁肠和难行,我的心如烧焦了般的抽搐。这种折磨伴随着我懂事后的一生。母亲无常(去世)以后,我常常梦见她那苦难的善良而慈祥的面容。梦中的我因为没有尽到责任,因为内心的深深缺撼而痛心地哭泣,哭得很伤心——梦境中的伤心难过好像比素日平常的伤心要严重得多:是那么揪心,那么失落,简直无法用笔墨形容——哭着哭着,大概就真的哭了,从梦中哭回到了现实,哭出了声,吵醒了身旁的妻子……

我母亲生过九个孩子,我是她最小的一个,也只有我一个人生逢其时,十分幸运的考上了大学走出了贫困的家乡。这使多难的她颇感慰藉。她常煞有介事地给人讲,怀着我的时候,她梦见了一颗鲜红的笸箩那样大的太阳……那时,我刚工作时间不长,还无法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无法平衡母亲一生的困苦与不平。她更是没出过门——她一生出门最远不过十公里——那是下(读ha)川我姐姐的家。因此,我想利用假期趁着学员们都放假的空闲时间和宿舍让她浪一浪兰州,出一次远门,看一看她的唯一一个吃了公家饭当干部的孩子是怎样生活的,城里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但是,她总是离不开家务:我哥家那头尕白雌牛和他那个四岁的孩子缠着她一步也不能离开。

1986年初,利用农村的冬闲,也利用党校放了寒假的学员宿舍,我终于动员通了她,家里其他人,包括父亲也同意了。本来我打算把父亲也一块接来,但是,我那一间单人床的单身宿舍住不下而作罢。

我扶着裹着尕脚、手拿一根拐棍的母亲,好不容易搭上了班车。春运的长途班车上人很挤,我扶着母亲站在班车的走道里。车行了好一段才有人下车腾出了座位。老式“解放”牌的绿漆班车像一头负重的老牛,慢腾腾地,沿途村镇旅客上车下车,一步三停。交了“九”的班车上,很冷,我两手捂着母亲手粗糟而干枯的,又把我的口罩取出来给冷着的、从没戴过以后也没再戴口罩的母亲戴上。就这样,从早晨太阳冒花出发,颠簸到了日落西山,终于到了兰州。

下车后在车站附近吃了个牛肉面后,倒了几路的公交车,几经周折,终于到了我单位的宿舍。

在校园西二楼,那个放了寒假空荡荡的宿舍楼里,在230的我那间温暖的宿舍,我整天陪着母亲说话,拉家常;她给我讲述逝去的久远的苦难岁月,那人祸的“三年独木桥”上家里是怎么吃着榆树皮、苦苦菜熬过来的;母亲说,过两天是正月初八,是我亡人二哥的忌日,刚好和我奶奶的忌日重上了,她来时给我哥安排了,许下她养的那只大公鸡念“亥亭”。这不由地勾起了她心酸的往事,说那年月我二哥年华20就硬是没熬过来:他是在晚上临睡前,吃了的一口榆树皮炒面还没有咽下去、甚至连身子从炕上还没有调过来就先走了的往事——白头发送黑头发,当时我是体会不出母亲几十年来心里是怎么翻腾着这个事的……

母亲虽然不识字,没上过一天学,但她记忆里常超,庄子里谁家的孩子属啥哪个时辰里生的接生的是谁都记得很清楚,说起来清晰得好像昨天发生的事。

她还讲了蒿支沟的往事,讲我外爷家族的过去在蒿支沟的显赫,整个蒿支沟几乎都与我外家沾亲带故,而后代都是现在的哪些人?叫什么名字等等。我当时想,这么复杂的关系离开母亲我们就搞不清楚了,因此我还十分珍惜地详细地制了一个表格,把外家家族后代梳理了一遍,至今还保存完好。

我用刚刚学会的做面片的手艺,在单身宿舍里用盆子和着面,用老家里带来的洋芋顿顿给她做饭。她只是跟我说话,做礼拜——我什么都不让她干。对她来说,生了7个儿子,第一次这么连着吃儿子做的饭。母亲一辈子太不容易了,也太累了,我想让她彻底得到休息,我好好地尽一点孝道,让她好好享享她唯一一个走出山沟、吃上“皇粮”,当了城里人的尕儿子的福。我还准备带她去城里看一看兰州当时最大的南关什字百货大楼;我还准备进城买肉给她饱饱吃一顿手抓羊肉——那时吃一顿肉多不容易啊!

可也许是从未坐过长途班车颠簸劳累了;也许是第一次出远门不服水土,她刚到的两天里身体不舒服,我不敢领她出门。我请来校医胡大夫给她号脉听诊开药。我想等她适应了环境、调整好了身体以后,也等着天气变暖和些,再去买衣服,再领到市里去看看城里的高楼大厦,看看她从没有见过的火车;我还准备进城下馆子,给她饱饱吃一顿手抓羊肉。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天中午,一楼的值班员突然喊我,说有我的电话。那时电话不普及,整幢楼里只有一部值班座机,所以很少用电话。我不知是谁,但有电话来肯定是有重要事情。我赶忙跑到楼下,听筒里传来了熟悉的张承志兄的那特有的浑厚标准的普通话,说他已经到了小西湖,准备到广河,问我能否一起去?因为事出突然,我拿着听筒刹那间脑子一片空白。

我处于两难之间:张承志兄这是第二次到河州,不熟悉地理人事。1985年秋我们认识不久,我曾陪他去漠泥沟过大约一周时间,回到兰州后他又住在我党校的单身宿舍里写作,从那时起我们建立了亲密的兄弟情谊,我给他承诺过只要他到甘肃我就陪他的话;而另一方面,我好不容易动员老母亲来到兰州,还没有浪呢,一直想做的那许多事还一件都都没做,陌生的兰州城里无依无靠,我又不能撇下她一个人呆在不熟悉的城里。

我放下电话回到宿舍,思忖良久。我急忙教给她怎样开关液化气,让她自己凑合几天等我回来,但没有成功。那时的液化气灶是简易的先开阀门后用火柴点燃的那种,母亲害怕液体见火后那瞬间的燃烧,把握不住拧阀与点燃的火候。她毕竟是农村从没出过门的已经是快70岁的老人了。

我知道,母亲无限的信任和依赖我,这事只能由我做决定:和母亲一起陪着承志兄去,以后领母亲再来。当时我想,远在北京的作家来一趟不易,而母亲还可以再来:儿女的心多么囫囵啊!年幼无知的我怎能预感到后来突然间的变故呢?

我给母亲简单地说明事由后,回话让张承志兄在小西湖等着,我们马上去车站。我赶紧收拾好宿舍,扶着母亲走到校园大门口。

从省委党校到安宁公共汽车站有步行半小时的路程。那时的安宁一片荒凉,既无公共车又没出租三轮,我母亲是缠过的尕脚又拄着个拐棍,她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着。往前看着路还那么远,我心里着急。走了一段路,我急中生智折回去,借了辆自行车把母亲带到安宁桥头,嘱咐她原地等着,不要动;然后我飞骑还车,再小跑步到桥头……现在写着都似乎急得火冒金星。

挤上了15路公共车,我赶紧跑前头想给母亲占一个座位,这时,我看见有一位中学生给母亲让了座。她坐在位子上一时不见我着了急,向旁边打听这车往哪里开——她后来给人说,“我不见西拉(我的家名)急得当成这车是往新疆开哩!”在母亲的意识里,新疆是很远很远的,她怕把她拉到一个遥远的没人烟的地方——我瞅着她着急的样子,赶紧从后排走过去,叫了一声“阿娜”(妈),她看见我,捣了我一把,又喜又气地责怪:“你哪里去了唦!”

我姐姐后来问她:“阿娜,那你着急的啥呀!”母亲回答说:“我怕车把我拉到新疆上去呢。”

到了南滨河路小西湖路口站下车,我让母亲顺着人行道直直往南走,我急忙跑去车站见张承志兄,怕他等急了。

张承志兄在信中所指就是:我当时在汽车西站门口见到他后,告诉他我母亲还在后面呢,他惊讶而感动地忙问:“你连老母亲也带来了?哎呀,我说要是你母亲来了你就不要去了……”他赶忙拉着我又急急走到了小西湖路口。从川流的车辆和嘈杂的闹市人群中,张承志兄看见了那忽隐忽现柱着拐棍,小脚蹒跚着——


迎面走来的一丁白盖头







因为没有了却让母亲吃一顿手抓羊肉的心愿,也因为一上午被折腾得母亲直到中午还没有吃饭;汽车西站窗口买了车票后,我看看离发车的时间还早,便领着母亲去附近的唐汪饭馆剁了一斤手抓羊肉,让母亲吃。母亲没牙齿,只能用手撕着囫囵咽下。因为囊中羞涩,我自己只买了碗牛肉面,而母亲看着我没有吃肉又让着我吃,母子俩让来让去——现在这些事写出来,今天的年轻人能理解么,我的孩子能相信么?

——这时,张承志兄从饭馆对面的副食店里买了一大包糕点提过来,送给母亲。张承志兄在我母亲去世后来信,无不遗憾地写道:

幸亏那天我在一爿清真铺子里买点心时,售货员说:够啦,送礼也就行啦。我说不行,不是一般的人——这算唯一一丁点的安慰了。

我们三人一起乘上了开往临夏的长途班车,先把母亲送到蒿支沟的老家。吃过简单的农家饭,我和承志兄就折回,往广河县城出发了。从我家到广河县城有20公里路程。因为我俩在马路边等了好久也搭不上班车,看看天色渐晚,我只好回家推上了自行车。我骑车捎着他,骑一阵又推车走一会儿。到达县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找到了在县上工作的我的朋友,住在了他单位的一间宿舍里。

第二天是正月十三,我朋友找车并陪我们赶到了谢家,参加那儿的“尔麦里”,我们还到了东乡族的阿里麻土乡,住在乡政府的一间办公室里。白天,我陪承志兄走村串户交朋友体会民情,晚上在煤炉呛人的烟味下取暖,承志兄写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金牧场》。我们在那儿大概住了一周时间。

就在这一次,我还联系到了一台丰田客货车,鼓动承志兄冒着漫天飞舞的大雪去了一趟东乡北庄。因为司机和我们都没去过,不识北庄路线,路过蒿支沟老家时,我把那天骑到广河的自行车从丰田客货车车厢里卸下来放回家里,动员父亲带着我们去。

张承志兄在文章中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他写道:

我的不超过5名的弟子之一,出身北庄的马进祥摆出一副客观介绍的样子,不怂恿我去,但宣布如果我愿意去,他能搞到车。我望望迷蒙的大雪,心里怀疑。但是广河县的马县长把一辆白色的客货两运丰田开到了眼前,进祥又把他的老父亲请到驾驶员右侧的向导席上,驾驶员也是姓马的回民。——我背上了包。

承志兄在《北庄的雪景》里这样描述当时的我父亲:

向导席上的进祥的父亲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好像已经入了定……马进祥的老父亲一直纹丝不动,走了这么一路他没有说一句话,拐入小道时他也只是用手稍微地指了一指。

此文所指“马县长”名叫马玉清,当时在我带班的省委党校上脱产2年制的民族干部大专班,学前任广河县的副县长。他们学习期间,我在班上不止一次地讲过张承志兄和他的《黑骏马》,因此,广河的学员表示到了他们县上一定要接待一下,此时正逢他们假期回家,听到这个消息就找了个车来表现来了。当然,以后每次我俩去河州免不了多次打搅。再后来,1999年夏天,我俩去积石山小住几日,途中到临夏市专门会面了他。

这是承志兄第一次与中国伊斯兰教协会副会长、北庄门宦的马进成老人家的历史性会面。在漫天飞舞的东乡大雪天,我们到达老人家那座普通的平房宅院时,还有几波客人。因为来访人多,老人家可能并未在意我们此行的特别。承志兄特别对那次我们一行坐炕上,而老人家却坚持站在炕下,在烧水带取暖的火炉旁添茶倒水招呼客人印象深刻。后来北庄老人家去北京开政协会时,承志兄还专门去宾馆看望过老人家。他写道:

后来几年之后回想起来,我还为那一天我在炕上坐着又吃又问,而大名鼎鼎的北庄老人家却在炕下作陪而不安。

那次行程的意义在于:从此开启了一位作家与宗教老人家之间几十年的友情,也是张承志兄由当时被我笑他连“阿卜黛斯”都不会洗的“瞎(ha)汉”转变为一个真正穆斯林学者的见证。而且也此行还诞生了《北庄的雪景》,以及后来这篇文章被“错爱”挂到了老人家客厅正中的墙上而演绎出的故事。承志兄知道这个事后,很感动。他写道:

我不敢想象——我那两三千字,我涂鸦的那个随意凡俗的小文,怎能挂到了那里”,“我在电话里嘱咐兄弟,要他抽空亲自去看看,然后把情况仔细告诉我。

于是,我又带上相机专门去了一趟北庄,拍照片洗印后邮寄给了他。

2000年仲夏,我和东乡的朋友赶到兰州火车站。承志兄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一推,就来到了老人家的家门口。

为了领受一份情,为了致上一声谢,我越过了数不尽的山河阻隔,站在了这里。那次他还带着刚考过大学的女儿,我也带上了我的女儿,我们四口在老人家的宅院里住了将近一周时间。此行不久,我们就见到了一篇题为《祝福北庄》的传世美文。











——没想到第二年第三年母亲父亲双双接连无常,我因此也没能够了却让母亲浪一浪兰州的心愿。写到这里,我眼前总出现当时在党校那间宿舍里,我说情况后,母亲还愿意留下来的神情。我止不住强烈地情感怀念我亡故的亲爱的父亲母亲。

接二连三的打击使年仅二十出头的我几乎垮下去。我处于极度的悲痛之中。我常常手捧着当时从母亲坟坑里拿来的一把黄土,在那间单身宿舍以泪洗面,泪水滴湿了手绢包裹着的黄土。空旷的楼道里,我的哭声惊动了一个寒假带来新媳妇没回家的学员,他俩口过来安慰我。我成了一个真正的“耶其目”(孤儿)。

那时,承志兄的一次又一次的来信成了我心情上最大的安慰。他写道:

将来到了河州蒿支沟,我一定换大水为那个在小西湖巷子对面飘来的白绸盖头和那个为了我匆匆地跟着儿子上了颠簸之路的老母亲上坟。

伯母的无常和我外祖母的无常方式几乎完全一样:静静地、突然地……我们这样有罪的人是否也能获得这样的日子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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